首页 > 文献资料 > 正文
广东地区“灵异现象”与民间信仰体系关系研究
发表日期:2019年07月16日

  [编者按]灵异现象是指与民间信仰活动相伴产生的、非人力所能及的超自然的存在形式。灵异现象在一定历史阶段以及一定的群体认知中是真实而确定的,它的存在和发生不仅体现诸神强大的灵力,更与俗世生活的健康安定、是非善恶等价值观念直接相联。灵异现象是民间宗教得以流传的重要原因,也是邪教赖以滋生蔓延的主要土壤。了解灵异现象的类型与传播规律,对我们认识邪教现象有重要借鉴意义。

  神灵灵异传说与意识形态国家机器的统一,在一定程度上确实有助于社会的安定,民心的向上,但其中却也不乏统治阶层、利益集团或图谋不轨者利用神灵的显灵来达成自身目的。

  一、民间信仰神灵的类型划分、分布与消长

  (一)广东民间信仰神灵的类型划分

  广东的民间信仰具有极大的包容性和杂糅性,是一种多元化复合型信仰。这个特点导致了民间诸神的庞杂性,其数量之众多、神性神格之复杂非常突出,而且许多地方还有本地独有之神。在广东民间信仰研究中,为了达到对广东民间诸神的整体认识和宏观把握,有必要为其构建一个体系,以凸显民间诸神的职司,揭示其在社会生活以及社会整合控制中的地位与功能。

  总体有以下几种类型:一是社会整合及福利组织类,如主管婚姻的月老、观音、三元宫(天、地、水三元大帝)、金花娘娘等,主管生育的观音、三奶夫人、金花娘娘等,主管家族价值与家庭稳定的南浦李氏家庙、福田汝华李公祠、先锋庙(杨家将)、金花娘娘、李九相公等;二是普遍的道德秩序类,如玉皇、老君、真武、佛祖、菩萨、城隍、东岳、土地、五道、地藏、三界神、车公、文武圣、五圣公等;三是经济功能类,如行业性神灵或祖师关帝、星君、北帝、财神(赵公明)、观音、一百零八兄弟等;四是健康与平安,如纯阳子、医灵仙、观音、天后、包公、北帝、华陀等;五是公共与个人福利,如驱魔神鬼谷、三清、二郎、康大元帅等。

  神灵职能的复杂化是民间信仰发展演变的趋势之一。在民众心目中,许多神灵的职能并不单一,而是既有所主又有所兼、既有一专又有多能。

  (二)广东民间信仰神灵的地理分布及其差异

  广东地区有广府、客家、潮汕三大民系,他们的文化既具有共性,也呈现各自特征。其中对神灵崇拜,即存在显著的地域差异,反映他们对环境认知和适应、资源利用方式以及心态等的不同,这也成为民系划分的一个重要基础。其中,广府民系多神崇拜并存,以水系神灵、谷神崇拜居多,客家系突出祖宗神和功名神崇拜,潮汕系突出自然神崇拜,特别是海神崇拜和山神崇拜。

  (三)广东民间信仰神灵的发展现状

  民间信仰神灵的职能日益多元化,其影响力已经超越传统祭祀圈而得到逐步扩张,传统祭祀圈下神灵之间的界限以及神灵自身职能的界限不再那么明晰,而是呈现出逐步模糊化、趋同化的特点。一是众多的民间信仰神灵中,一部分神灵没落而一部分神灵却日渐兴盛,二是民间信仰中神灵的职能进一步模糊化和多元化,三是民间信仰中神灵影响力进一步超越原来的传统祭祀圈。

  (四)“新神”产生的机制

  1979年之后,历史条件的转变使得民间信仰的复兴得以可能,不仅旧神重新得到供奉,还出现了许多新庙宇和“新神”,直至今天造神运动仍一直在进行。新神的产生原因可归结为以下三种:

  1、不请自来

  许多古庙都有着神像“漂来”之说。例如佛山南岸村的洪圣古庙,据说原本是当地徐姓家族的一个小祠堂,有一天从北江江面突然漂来一座神像,村民用竹竿把神像推走,但过不久神像又重新漂了回来,最后村民们就把神像安放在祠堂里,祠堂于是成了洪圣庙。近些年来神灵“不请自来”的现象渐渐减少,并且由于民间信仰渐趋个人化和家庭化,在调查中也很少听到村民提起受到全村香火供奉的不请自来的神灵,但是这种产生机制依然存在。

  2、民众需求

  虽然彼时自然及社会的风险和变化时时存在,但人们却得以通过与鬼神之间的交往,采取或谄媚、或拉拢、或利诱、或威胁等的不同态度,希望鬼神能够各安其位尽职尽责地保护自己及家庭在变动及风险、灾难来临时顺利渡过。如佛山仕版有一座太岁庙,四五年前刚建起来。据村民介绍,每年村民都有人命犯太岁,为了村民转运的需求,村里决定在村里盖一座太岁庙,以方便村民祈福。

  3、灵力经营

  村民对神灵的信仰,使得庙宇本身就是一个能产生经济效益的对象,庙宇的私人经营化以类似企业这种现代组织的形式拓展了作为神灵居住场所的庙宇的内涵,将经济要素纳入其中,使其成为一项庙宇产业。新时期“新神”嵌入社区的方式,已经发展出不再以地域认同和整合为目标的形式,而是经济等其他力量与民间信仰之间的全面交织和渗透。

  以佛山民乐地区为例。云滘延陵村的移动民宅内,装潢相当豪华,庙主是一位衣着讲究,常年戴着墨镜的高个子中年人,庙中还有一位漂亮的女助理,她衣着时髦,常被来庙里的女性作为时尚榜样。庙主是民乐第一批“富起来的人”,在20世纪80年代初即承包了一百多亩鱼塘,开始创业之路,经济实力相当雄厚。但他在1997年突患怪病,四个月后怪病消失,他开始向人们讲述在他昏睡的几个月中,自己与康公有了灵识沟通,康公授意他建庙供养。这座康公庙每日前来问神的信众至少在15人以上,并且多为20多岁的女性,女助理会端茶送水,与信众聊诸如衣服、发型、鞋子等各种与信仰无关的话题。华丽的装修、舒适的环境、时尚的工作人员、好看的仪式等充满“现代气息”的特点是吸引年轻女性前来的一个重要要素。尤其是外嫁来的年轻媳妇,她们对古庙没有情感上的认同,更乐意来这间“时间感”很足的庙宇。而这间庙宇吸引信众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这间庙够“灵”。对这间“家中庙”来说,“灵”由庙主的个人魅力来展现。庙主的个人魅力包括其作为商人的成功、神灵附体的神秘、打扮上的个性化(在人前不摘墨镜),及懂中医能开药方带来的知识分子感。这些因素集合在一起,塑造出一个神秘而睿智的男性形象,非常有助于增加庙宇的神圣气氛。

  当然这三个产生机制不是截然分开的。无论是不请自来或是灵力经营产生的新神,最终亦得符合民众的需求才能接受民众的膜拜。

  二、民间信仰中的改信现象

  本文“改信”的内涵是指:舍弃原有民间信仰,转向信仰制度性宗教;舍弃原有民间信仰中的某位或某些神灵,转向信仰其他民间信仰的神灵,或是仅舍弃原有神灵而没有增加新的信仰对象;舍弃原有信仰但因搬出等原因未知其信仰情况。

  (一)民间信仰内部的“改信”

  有些村民搬家,或者因为好大喜功及喜新厌旧的心态,会将原先老旧、矮小的神像遗弃,更换更大更新的神像,甚至有人赌博输钱,认为神像不灵乃至带来厄运,这些都是导致神像被遗弃在村庙或社坛的原因。“请神容易送神难”的观点导致他们不敢随意丢弃或砸烂神像,唯恐会导致更糟糕的后果,因此只能把神像送到公共庙宇中继续享受香火,并在家中添置新神。中国人虽然“见神就拜”,但家户中长期祭拜的神却不会轻易改变,旧神灵“不灵”或“带来厄运”的心理带来的供奉神像的更换可以被视为是民间信仰内部的“改信”。

  (二)由民间信仰改信制度性宗教

  由于广东地区民间信仰和宗族传统的兴盛,即使在潮汕基督教的力量依然是微弱的。通过以下几种基督教发展原因说法的分析,可以从正反两面论证广东地区民众改信或不信基督教的原因和可能性。

  1、宗教生态

  根据“宗教生态失衡论”,在正常情况下,各种宗教彼此间应该是互相制约达到一个平衡的状态,但如果人为地不适当干预,就会破坏它们的平衡,造成有的宗教发展极其迅速,有些则凋零。整个广东地区民间信仰在宗教生态中自然地处于较为强势的地位,民间信仰与其他宗教形成了抗衡力量,制度性宗教很难成为民间信仰的替代品。所以在汕头乃至广东农村,基督教始终未成为民间信仰的替代品,发展缓慢。一些民间信仰力量强的地区,如和平报德(善)堂周边5个自然村基本没有基督徒。有些村基督教虽然早已有,但因民间信仰力量较强,也难以得到发展。如鮀浦村基督教负责人表示,他们村拜“老爷”(潮汕人对民间信仰神灵的称呼)的太多,一万多人中只有几百人信教,也有少数退出的,因为他们觉得拜耶稣不灵,因此又改回信“老爷”了。

  2、宗法制度影响

  广东地区存在众多的祠堂,宗族观念强,使基督教难以在农村快速发展。例如在汕头,农村很少能使民间信仰的信众转而成为基督徒的,农村各类信徒仍保持着各家的家族传统,其人数的增加主要是靠家族人数的自然增加而增加,除非某家家庭有病有灾,拜“老爷”不灵转向拜上帝有效才会改信。鮀浦堂的一位负责人说他们家是他们100多户家族中唯一从拜老爷转而信主的,主要是因为他们家道不顺,在基督徒的影响下他母亲改信主了。即使如此,他姐姐后来又回归拜“老爷”,因为其姐夫有病,发现拜耶稣不灵,于是又恢复拜“老爷”。

  3、苦难论

  这种说法认为人们遭受种种困难时最需要从宗教中得到慰藉,而基督教提供了这种慰藉。但总体而言,在广东地区因病信教或因苦难信教的比例相对于受家庭影响而信教的比例还是较低的,所以苦难说的解释力度也是相对有限的。

  综上,民间信仰内部的改信与神灵的灵验与否有较大的关系,从民间信仰改信基督教则大多与家族信仰有关,因为家族信仰改信基督教的比例大于因病痛、家运改信的人。

  三、灵异现象与民间信仰关系

  (一)信众传播灵异现象的心理因素

  中国人对于神灵的心态大多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平日或许不会将什么神灵放在心上,但一旦祭拜了神灵,不管灵验与否都得接受,尤其是不能说神灵的坏话,不能辱骂神灵,因此对神灵灵验与否的传播就存在一个“信息过滤机制”,只有灵异现象得到广泛传播。若神灵真的很灵验,为了感谢神灵的信众就会到处宣传,这就成了一传十、十传百的灵异事件,大家众口一词地说“这个菩萨或灵媒很灵”,加上现代传播媒介的发达,灵异现象更是可以得到广泛宣传。若菩萨没有显灵,信众要么就把原因归结为自身“心不诚”而导致菩萨不“显灵”,要么就是对于这一类反例选择沉默不言,这既是出于对神灵形象的维护——传播神灵不灵乃是对神灵的大不敬,也是出于对自家形象的维护——不灵验的原因也许是因为自己在前世罪孽深重而得不到解脱。由此可见,在有关神灵或灵媒的信息传播过程中,主要是由于民众心理方面的原因导致一部分不利的信息没有散布开来,而那部分有利的信息却得到传播,迅速扩散。因此,我们通常所能耳闻的是流传于当地民众中的灵异故事和传说,所能看到的是庙宇殿堂或灵媒家里墙壁上悬挂着标有“神恩浩荡”、“有求必应”等字样的锦旗。这种“信息过滤机制”起到了非常重要的夸张与宣传功效。

  (二)灵异现象的传播路径

  灵异现象的传播路径可分为以下三种方式,但在现实中这三种传播方式并不截然分开,它们亦可交织进行灵异故事的传播。

  (1)固定信众圈。即使明知神灵的指点并不完全灵验,神灵或为神灵代言的“童乩”依然有一批忠诚的信众,信众对该神灵的依赖,既是出于崇拜,也是出于因稔熟而产生的信任。不过在此种情况下,信众所请教的神灵一般都分布于步行十来分钟即可到达的半径范围内,而且所请教的事项仅限于小病,所付的金钱也不需太多,犹如小病找身旁不太高明的医生也可凑合。

  (2)通过血缘或亲缘。通过对珠三角的民间信仰活动调查我们发现,很多村庄都会为村庙的神灵举行神诞活动,很多神诞活动的参与者不仅限于本村村民,许多信众是由亲朋好友或宗亲介绍慕名前来。如佛山江心村的土地诞、逢简村的三界诞等等,村庄会邀请同宗兄弟村前来参加神诞活动,同样他们也会参与到兄弟村的神诞活动当中。通过这种血缘或亲缘关系,我们可以看到神灵的祭祀圈的边界可以扩展到其他区域,关于神灵的灵异故事也随着信仰人群传播开去。

  (3)地缘传播。第一点谈到神灵有一个忠诚的信众圈,在遇到小病小灾时他们会稳定地去寻求这个神灵的指示,但是他们在请教本村神灵或者灵媒的次数多了,就会渐渐了解其应验的概率,毕竟应验的少,不应验的多,不应验的次数积累多了,信众虽不愿明说,但各自心知肚明,认为祂不灵,一旦家人遇到重症大难,他们就愿意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经济成本,扩大寻找神灵的半径范围,到外乡去寻找。而一旦到了外乡,看到远道而来的各路信众济济一堂,并且都在相互交流或者传颂该灵媒灵验的消息,从而愈加提升了初访者对该灵媒灵验的信度。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如果仅从地缘因素考察,以庙宇神灵为圆心,灵力的传播扩散呈现出同心圆的传播路径。其周边的第一批信众可称为其灵力辐射和灵异故事传播的内圈层。由于内圈层的信众对神灵灵验的负面信息进行自我管束和过滤,必然使外圈层的信众处于负面信息的屏蔽状态,而只是从内圈层接受到正面的灵验信息,从而建构出神灵的正面形象。等到外圈层的信众又累积出灵验的负面信息之后,又对灵验的负面信息进行过滤并只将正面的灵验信息传播给更外圈层的信众。以此类推,便使神灵灵验的声名次第远播。

  四、小结

  民间信仰是民众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对灵异现象这类“神圣信息”传播和发展的研究,有助于了解民间信仰的现状和民众对信仰的需求和接受程度,这对我们保存、保护传统民间信仰,或是开展新时期的社会文明建设,都有着深远意义。

  并且,民间信仰的普遍存在,在一定程度上也为邪教的传播提供了土壤,不少邪教组织就是通过制造、散布所谓“灵异现象”进行“造神”,拉拢信众,然后进行精心的“灵力经营”,逐步对信众实施心理暗示、精神控制,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最新动态
2016五桂飘香 版权所有